2026年6月15日下午14:30至16:10,我们有幸邀请到美国埃默里大学的罗马史讲席教授,古代地中海研究项目主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罗马史博士刘津瑜老师,在秦岭堂B317举行题为“寻访罗马世界的圆形剧场:空间、功能以及废墟文化”的讲座。本场讲座由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姬庆红教授主持。

本场讲座共分为三个大部分:圆形剧场在罗马帝国的普遍性、秩序与失序以及圆形剧场的表演内容。

一、圆形剧场在罗马帝国的普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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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首先开始于刘津瑜老师对同学们的提问:罗马广场的圆形剧场,即著名的罗马斗兽场,是否是古罗马最古老的圆形剧场?罗马斗兽场是否是最古老的永久性剧场?沿着这一系列问题,刘津瑜老师向同学们娓娓道来圆形剧场从临时性建筑走向在罗马帝国境内普遍分布的发展历史。

在共和国时期,古罗马圆形剧场通常并非砖石结构的永久性建筑,而通常为木质结构,是一种临时建筑,通常在大型集会之前临时搭建,在活动结束后即被拆除。不修建永久性圆形剧场的原因在于元老院对建立永久性的娱乐建筑抱持相当强烈的反对态度。他们抵制的主要原因有以下两点:1. 元老院将圆形剧场视为希腊文化入侵的结果,他们不希望希腊文化腐蚀罗马公民,让奢靡享受的娱乐文化影响罗马的传统美德。2. 元老院不希望野心家利用圆形剧场这一公民大量聚集的场所为自己拉取选票,从而威胁到元老院的统治。古罗马的第一个砖石结构的永久性圆形剧场位于庞贝,直到约公元80年才建立,并且,庞贝的剧场最初也并非是以完全的娱乐性建筑而建立的,而是作为神庙的台阶才得以建成。从这一点来说,古罗马的圆形剧场在建立之初就具有相当强烈的政治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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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建立后,随着帝制的逐渐完善,元老院不再具有共和国时期的实权,圆形剧场对元老院的权力也就不再能构成挑战;另一方面,奥古斯都也借助圆形剧场及在其内进行的大型活动建构集体记忆,同时也借助建造圆形剧场提拔拉拢新贵。罗马城内的另一个圆形剧场“Amphitheatrum Statilii Tauri”正是这种情况的典型例子。它由提图斯·斯塔提里乌斯·陶鲁斯(Titus Statilius Taurus)于公元前29年出资建立,是罗马城的第一座砖石结构圆形剧场。根据帝国时期的法律,仅有圆形剧场的修建者和皇帝能够在圆形剧场当中留下自己的姓名——对那些“新人”,或称新贵来说,修建圆形剧场、剧院无疑算得上是一种荣耀。凭借给予修建圆形剧场的许可,奥古斯都着力拉拢了许多新贵阶层。

在这样的背景下,不仅罗马城内建立起了多个圆形剧场,圆形剧场甚至在整个地中海区域都扩散开来。在地中海区域,仅仅考古研究发掘的,就有286个圆形剧场。这些圆形剧场尤其高密度地集中分布在意大利与北非,并且在西班牙至日耳曼地区的广大欧洲大陆上,甚至是英格兰岛上,都有着相当广泛的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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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圆形剧场的扩散,关乎圆形剧场的法令也愈加完善。据塔西佗(Tacitus)《编年史》(Annales)以及苏埃托尼乌斯(Suetonius)《罗马十二帝王传传》记载,公元27年,意大利坎帕尼亚地区菲德纳(Fidenae)曾发生过一次圆形剧场坍塌事件。由于建造者阿提留斯(Atilius)的牟利意图,这座临时搭建的木质圆形剧场地基不牢固、材料不合格,在角斗表演期间坍塌,造成了五万人(塔西佗)或两万人(苏埃托尼乌斯)的死伤。这一事件促使元老院立法规定此后举办角斗表演须经审查建筑资质,要求角斗表演的举办者必须具有一定的财产条件,并对圆形剧场的地基条件做出规定,要求圆形剧场建筑必须建立在牢靠的地基之上。除此之外,针对圆形剧场的规定还有圆形剧场必须得到皇帝或总督的批准才可以建立等。

二、圆形剧场的秩序与失序

在对圆形剧场的历史进行梳理之后,刘津瑜老师随后对圆形剧场的文化内涵进行了梳理。刘津瑜老师指出,古罗马的圆形剧场首先体现了一种秩序。

圆形剧场的内部空间是社会秩序的具象化体现。对罗马帝国的公民来说,每一次进入圆形剧场的空间,都是社会秩序与社会阶层的具象化。圆形剧场中的座位位次受到严格的规定,座位位置是社会等级的直接体现。从前排至后排,圆形剧场中的座位被立法严格划分归属,它们分别属于元老(Senatus)、骑士(eques)、公民(ples)、妇女(femina)儿童(parvi),以及位次在最后的奴隶。甚至,许多城市当中每个行会都有其固定的位置。正因如此,剧场能够直接体现出罗马帝国社会的“ordines”,这一词汇是拉丁语“ordo”(排)的复数形式,也是为现代英语“order”的语源,意为社会秩序。圆形剧场之中的位次正是罗马帝国社会秩序的复刻。

另一方面,剧场同时还承担着一定的政治职能,是帝国时期统治秩序的一部分。罗马广场的圆形剧场就具有相当强烈的政治意味。作为罗马的第二个王朝,弗拉维王朝修建圆形剧场饱含着政治色彩,与建构弗拉维王朝的统治合法性息息相关:这座剧场位于城市的中轴线上,而非常规的位于城市的边缘地带,其政治修辞与将尼禄所占据的公共区域归还给社会公众有关,是弗拉维王朝皇帝维护秩序,维护公平公正的直接体现。同时,尽管剧场并非一个打破社会阶层边界的场所,在剧场中,人们也更容易接近皇帝,得以向皇帝表达自身诉求,皇帝也会借助这一场所施行其统治。例如,图密善皇帝就在其统治期间在圆形剧场中接收告密信息,而图拉真皇帝则在此听取民众的政治请愿,在圆形剧场当中主持正义。

古罗马圆形剧场在表现出秩序的同时,也能体现出失序状态。这种失序状态一方面体现为古罗马圆形剧场当中发生的各类骚乱。公元59年,庞贝城中的圆形剧场就曾发生过一次斗殴事件。在一场角斗表演期间,庞贝本地观众与邻城努切里亚(Nuceria)的观众之间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斗殴,这场斗殴从言语冲突升级为投石甚至金属武器的互殴,最终造成了大量伤亡。这一斗殴事件被记载于塔西佗的《编年史》(Annales)中,在庞贝古城的遗址中也有着一定体现。除了斗殴事件之外,在圆形剧场中还发生过许多政治骚乱。煽动者利用聚集的机会提出政治诉求,例如,公元前44年凯撒遇刺后不久的阿波罗竞技会(Ludi Apollinares)期间,剧场内就曾发生过观众高呼要求布鲁图斯(Brutus)与卡西乌斯(Cassius)二人返回罗马的骚动。甚至,在帝国时期还存在过一类被称为“年轻人”(英语the young men或拉丁语iuvenes)的群体,他们专注于制造骚动,故意在圆形剧场等公共场合制造混乱,意图观众的喜爱。这些故意制造混乱的群体并不受到帝国官方的欢迎,他们有时会被执政官用棒子击打,甚至会被处以死刑。

圆形剧场中的失序同时还体现为道德与精神意义上的失衡与失序。基督教认为,圆形剧场当中过激的情感、对灵魂的搅动造成精神的失衡失序,不利于精神的修行。同时,圆形剧场中充斥着大量的异教偶像的空间也对基督徒的精神修养不利。罗马人自身对此也有着类似的看法。受到希腊哲学的影响,罗马的社会精英阶层崇尚一种平静温和,不过度的最佳状态,而这种状态与圆形剧场和当中激烈的情感与血腥暴力的环境是不相容的,由此,以元老院为代表的社会精英往往认为圆形剧场之中的活动是“俗人”所崇尚的低级趣味,对个体修养不利,也不应为高洁之人所热衷。

三、圆形剧场的表演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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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讲座的最后一个主题是圆形剧场的表演内容。刘津瑜老师总结,在圆形剧场之中进行的表演往往离不开血腥与死亡,她指出,在古罗马圆形剧场之中上演的内容主要有以下四类:

第一种是角斗(Gladiatorial combats)。角斗表演在角斗士之间进行,由持有不同武器的一对或多对角斗士进行表演。与大众普遍认知不同,角斗士实际并不需要在每场比赛当中都杀死对手,甚至恰恰相反,无论是角斗士的主人还是角斗士本人,都一定程度上倾向于饶恕(mossio)失败者,不希望造成死亡:通过对角斗士墓志铭的研究,可以看到,在角斗士内部存在着一种拯救其对手的秩序,角斗士及其追随者甚至可能以没有伤人以及饶恕对手为傲;角斗士的主人们也希望尽可能地避免角斗士死亡所带来的经济损失。角斗表演通常是区域性的表演,其受众往往是周围的所有城市的居民,正因如此,角斗表演广告甚至会在附近城市进行宣传,不同角斗表演之间会彼此错开日期,从而保证每一场表演都能聚集到足够的观众,避免恶性竞争。

第二种内容是仪式化处决(英语:ritualized executions,拉丁语:ludi meridiani)。处决一般发生在一天的中午时分,与常规的公开行刑不同,圆形剧场中发生的行刑处决并非是以呆板的形式公开处死罪犯,而往往具有一定的仪式性甚至是戏剧性色彩,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乃至于具有故事情节。行刑被堂而皇之地展示给社会公众,成为了一种大众娱乐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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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内容是猎兽(英语:animal hunts拉丁语:venatio)。猎兽表演一般在上午进行。需要指出的是,举办斗兽与猎兽表演是非常昂贵的行为。通过《戴克里先限价法令》中的野兽价格与常规食物价格的对比,可以看到,购买兽类的价格极其昂贵。同时,运输成本以及保持野兽活力的饲养成本又为猎兽表演的成本增添了重要一笔,导致猎兽表演的开销巨大。正因如此,猎兽表演同时也是一种财富与权利的象征。奥古斯都曾在其《功业录》当中说,他执政期间举行的猎兽表演杀死了3500头野兽,这正代表着他极为突出的权力。

圆形剧场中表演的第四种内容则是复现战争(reenaction of war/ conquest)。这类表演通常以神话传说中的战争,如特洛伊战争,或历史上的战争为表演题材。

总结:

在讲座的最后,刘津瑜老师对圆形剧场的文化内涵与功能效用进行了总结。总的来说,圆形剧场是一个“巨大的催动机器”。在经济上,它一方面作为一个巨大的工程耗资无数,但另一方面,圆形剧场也提供了大量的订单(如石材、遮阳棚等等),催生了大量伴生的经济产业活动,如与演出季相伴的旅游活动,在圆形剧场周边进行的地摊经济等等,又如购买和运输野兽、训练角斗士等与表演相关的产业链。在政治上,圆形剧场是已有社会秩序的展示与强化,它通过座位的等级展示了社会秩序,又通过公开行刑强化了社会秩序。最后,圆形剧场同时还是一种典型的“罗马”生活方式的体现,展示了罗马帝国时期人们丰富的社会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