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5日下午19:00至20:40,应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邀请,美国埃默里大学的罗马史讲席教授,古代地中海研究项目主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罗马史博士刘津瑜老师,在秦岭堂B518作题为“文本中的声量与缄默:以奥古斯都《功业录》为例”的学术讲座。讲座由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姬庆红教授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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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开始于刘津瑜老师对于《功业录》写作的整体背景的介绍。《功业录》的拉丁语表达即Res Gestae,Res意为“事情”,“Gestae”意为“完成的”,《功业录》原意也为“已完成的事情”,是作为内战胜利者的奥古斯都以“胜者叙事”为自己撰写的自传。刘津瑜老师指出,奥古斯都所开创的“王朝”在当时是没有法理基础的,因此他使用了更加审慎的语言叙述自己的至高权利。

屋大维的生平经历

在屋大维之前,“奥古斯都”(Augustus)并不作为名字的一部分出现在罗马人的姓名中,刘津瑜老师指出,“奥古斯都”更多像是一个形容词,类似“神圣的”。屋大维的一生经历过多次“更名”,这些属于同一个人的不同名字是屋大维生平经历的一个个重要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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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大维生于公元前67年,他的第一个名字是盖乌斯·屋大维(Gaius Octavius),这跟随了其父老盖乌斯·屋大维的传统。屋大维的母亲是尤里乌斯·凯撒(Julius Caesar)的外甥女,在屋大维生父去世后,凯撒收养了屋大维,作为凯撒养子的屋大维的名字因此跟随凯撒的名姓,改为了盖乌斯·尤里乌斯·凯撒(Gaius Julius Caesar)。刘津瑜老师提出,此时屋大维的名字中还有另一个词“Octavianus”,拉丁语中,“-anus”这一后缀在姓名中出现时,则暗示了此人的被收养身份。然而,屋大维从未称自己为“屋大维”过。公元前44年,凯撒遇刺,屋大维成为凯撒指定的唯一继承人。随后,凯撒被神化(Divus Iulius),屋大维也因此被称为“神之子”(Divi Filius),意在强调自己与凯撒之间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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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7年,屋大维取得了内战的最终胜利。在元老院的许可下,屋大维得名Imperator Caesar Divi Filius Augustus,自此,“奥古斯都”一词才正式地与屋大维建立起联系。公元14年,奥古斯都去世后获得了与凯撒相同的神化待遇,名字中同样出现了“Divus”。 奥古斯都的崛起与凯撒是息息相关的,在奥古斯都的生涯中,他本人同样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政治敏感性。在凯撒遇刺后,屋大维起初并没有选择直接与元老院为敌加以清算,而是选择了与元老院站在一起,得到了他本应因年龄而无法得到的官职。在穆提那(Mutina)之战中,屋大维与元老院合作解救被马可·安东尼(Marcus Antoninus)包围的穆提那。因两位执政官的身死,屋大维成为了具有领兵权的官员。

随后,逃到东方的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意欲起兵反攻罗马城,此时,屋大维又选择了与安东尼联合,加之身为大祭司的雷必达,建立了后三头联盟,并于公元前43年的腓立比之战中彻底击败了共和派的军队。随后,返回到罗马的屋大维又投入到了与身在埃及、渐失民心的安东尼的内战,并在阿克提姆海战中取得决定性胜利,最终取得了内战的胜利。

《功业录》的文本表达与选择

在对奥古斯都的生平经历加以梳理之后,刘津瑜老师随后指出,《功业录》是奥古斯都作为内战胜利者,对于内战的讲述和对自身形象的主动塑造。这本身是一种对于自身记忆构建的主动竞争,通过自己对自己一生的回顾,抢夺对于自身历史记忆的主动权。

在《功业录》中,奥古斯都对于“国家”的称呼皆为“Res Publica”,即“公共的事务”。奥古斯都虽在后世的史学界中被视为是罗马帝国的首位皇帝,但他本人从未自称类似皇帝的身份(从凯撒的经历不难看出,罗马人并不喜欢独裁者)。《功业录》全文唯一一次使用的另一指代国家的词语为“Imperium”,在英译版中,这一词被翻译为“Empire”,结合上文即为“罗马人的帝国”。实际上“Imperium”本意为“治权、统治”,此处的本义即为整个世界都被置于罗马人民的统治之下。

在《功业录》全文中,作为奥古斯都一生劲敌的马可·安东尼的名字从未出现过,而仅以“factionis”(派系)一词在文中“缄默”地出场。刘津瑜老师指出,这与罗马人对于贵族的最高惩罚“除名毁誉”(damnatio memoriae)有关,在罗马人眼中,对于一位贵族的至高惩罚便是有意地不再提及他,逐步磨灭有关他的种种记忆之场,从而不再承认某人为贵族的一员。安东尼在《功业录》中便遭到了这样的对待。

奥古斯都将《功业录》的写作始于他18岁时,而非出生时,此时,他已是凯撒的养子,以其组建私兵“解放共和国”为功业之始,同时,18岁同样为神话中罗慕路斯(Romulus)建罗马城的年龄。刘津瑜老师指出,奥古斯都使用的均为“共和术语”,如西塞罗在喀提林阴谋后也曾称自己为“共和国的拯救者”。奥古斯都在全文中都坚称自己的权力来源为“罗马元老院与人民”(SPQR)。

《功业录》的权力与美德表达

刘津瑜老师进一步以罗马传统的政治概念为切入点,分析了《功业录》中奥古斯都关于“权力”与“美德”的表达。首先,在权力的阐述上,奥古斯都巧妙地运用了“Auctoritas”(威望)与“Potestas”(实权、长官之权)的区分。Auctoritas植根于罗马的贵族文化,其合法性由个人的“美德”来支撑。尽管奥古斯都不自称独裁者,但他实际身兼执政官、保民官、大祭司长(Pontifex Maximus)及“国父”(Pater Patriae)等数职,集大权于一身。然而,他刻意在《功业录》中强调其权力来源于“罗马元老院与人民”,并将权力与“美德”绑定,以化解罗马人对独裁专制的恐惧。刘津瑜老师特别提醒,奥古斯都面临一个法律困境:权力不可继承,只有财产可继承,法理上不能父子相传。因此,他极其强调“誓言”的重要性,特别是士兵对其个人和国家的效忠与虔诚,以此在法理之外巩固自身权力基础。

在美德的展现方面,《功业录》贯穿了罗马传统的四大美德:勇敢(Virtus)、宽恕(Clementia)、公正(Iustitia)和虔敬(Pietas)。刘津瑜老师重点剖析了“Pietas”的内涵。奥古斯都首先为自己披上为父报仇的外衣,追杀布鲁图斯与卡西乌斯。传统来看,布鲁图斯与卡西乌斯的自杀被部分罗马人视为“为自由而死”,但奥古斯都将其重建为对家族的“Pietas”。随后,这种私人的“Pietas”被提升至国家高度,例如战神庙(Mars Ultor)的修建,其初始目的是为凯撒复仇,后逐渐转化为“为国家复仇”的集体记忆,完成了从私人的“Pietas”到对国家的“Pietas”的转变。

而关于“Clementia”(宽恕),刘津瑜老师提出了一个极具洞见的观点:宽恕在罗马贵族文化中是一柄双刃剑。对于施与者而言,这是一种凸显自身优越性的手段;但对于被宽恕者来说,接受宽恕即意味着承认自己沦为政治上的劣等人,地位发生了降级。奥古斯都在《功业录》中以宽恕的姿态赦免政敌,实际上是在构建一种绝对不平等的权力关系——被宽恕者自此不仅欠下奥古斯都的人情,更在政治地位上低于施恩者,奥古斯都借此索取了被宽恕者的感激与服从。

除了对权力的陈述和对美德的宣扬,奥古斯都还运用了“拒绝”作为政治表达的策略。刘津瑜老师指出,奥古斯都拒绝“凯旋式”(Triumph)尤为关键。在传统的罗马政治文化中,凯旋式并非胜者的当然权利,而需由元老院和人民大会授予,这本身是元老院内部博弈的结果。刘津瑜老师强调,奥古斯都拒绝凯旋式的直接目的在于禁止这种仪式——不仅自己不举办,也不允许其他将领庆祝,以此避免让某一家族的功绩过度冲击集体记忆。这种策略旨在切断个人荣耀的过度宣扬,让那种“通过战功谋求政治地位”的旧制成为历史。因此,奥古斯都在其广场(Augustus Forum)的叙事中,整合了共和国、元老院与帝国的记忆,明确提出了“扩张已经完成,后人不必再扩张”的理念,转而将“和平”(Pax)作为后辈应持守的功业,由征服者转型为和平的奠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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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在讲座的最后,刘津瑜老师对本次讲座的核心线索进行了高度的概括与总结。她指出,《功业录》绝非一份平铺直叙的政绩清单,而是一部经过精密修辞编码的“记忆政治”范本。奥古斯都通过精心的选词、巧妙的遗忘、以及对罗马传统美德和古老仪轨的重构,完成了对共和国末期混乱记忆的一次系统性清洗。奥古斯都最为高明之处,在于他从未标榜自己创造了新秩序,而是始终坚称自己只是“恢复”了旧有的共和传统。他以“共和术语”为砖瓦,以罗马元老院与人民(SPQR)为名义,在共和国的旧外壳之下,以极其温和且合法的方式,稳稳地确立了元首制的法理与道德合法性。这不仅化解了罗马人对独裁者的天然恐惧,更巧妙地化解了其“权力不可继承”的法律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