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年6月10日14:30-16:30

‌地点‌:秦岭堂B317

‌主讲人‌:晏绍祥教授

‌主持人‌:姬庆红教授

‌记录人‌:孙雨洁

2026年6月10日下午14:30至16:30,应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邀请,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兼中国世界古代中世纪史研究会名誉会长晏绍祥,在在秦岭堂B317作题为“如何认识罗马帝国主义——从蒙森到当下”的学术讲座。讲座由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姬庆红教授主持。

图片1.png

讲座伊始,晏绍祥老师先就“历史创新”问题发表了看法。他指出,史学创新实属不易,不能一味追求所谓的理论创新,而应当首先吃透并承认前人的研究成果。本次讲座并非直接讨论罗马帝国主义本身,而是考察西方学界如何认识这一问题,重点关注学术与时代之间的互动关系,以及后世学者对前人研究的推进。

本次讲座内容分为六个部分:一、罗马帝国主义讨论的历史背景;二、古代的解释;三、近代早期的看法;四、蒙森及其支持者;五、认知的转变;六、对哈里斯的反应。

一、罗马帝国主义讨论的历史背景

晏老师首先通过面积、人口等历史数据的变化,勾勒了罗马从城邦“弹丸小国”发展为庞大帝国的过程。到奥古斯都时期,所有意大利人已成为公民,而行省人口则是臣民,形成了少数人口统治多数人口的格局。

随后,晏老师解释了“imperialism”(帝国主义)的概念渊源。“Imperium”原指罗马官员的执行权,后来延伸为统治权,近现代又被引申为“帝国”及“帝国主义”。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学者霍布森(J. A. Hobson,1858-1940)认为,现代殖民国家的帝国主义表现为宗主国对殖民地的直接统治与掠夺。列宁(Vladimir Lenin,1870-1924)则将其定义为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

然而,现代帝国主义“直接统治”的概念能否用于古代?罗马实际上只直接统治意大利,并不直接管理其他地区。美国学者弗兰克(Tenney Frank,1876-1939)率先在罗马史研究中使用了“帝国主义”概念。此后,“帝国”不再必然与直接统治挂钩,“帝国主义”一词逐渐被罗马史学界广泛接受。

晏老师还简要对比了中国古代与罗马的“帝国主义”。他指出,中国古代用“帝国”指称内部统一战争是否恰当值得商榷,因此学界常转而使用“秦汉王朝”等称呼。罗马的“帝国主义”更多体现为一种权力而非直接统治,没有明确的边疆概念,势力所及即为疆土,这与后来修筑长城的做法不同。

二、古代的解释

关于古代史家对罗马扩张的看法,晏老师首先分析了波利比乌斯(Polybius,约前200-前118)。莫米利亚诺(Arnaldo Momigliano,1908-1987)认为,波利比乌斯的作品从未责问罗马是否挑起战争,而是默认罗马的战争是“正义战争”。埃尔斯金(Andrew Erskine)则持不同看法,认为波利比乌斯态度模棱两可:他详细描写了罗马军事制度的严酷与残暴行为(如屠城),从而揭示了罗马的可怕之处。考虑到波利比乌斯曾是命运不定的人质,在罗马生活了十几年,其对罗马的看法未必正面。事实上,波利比乌斯的作品既展现了罗马征服统治他人的愿望,也承认罗马的制度是为扩张而设计的。

其他古代作家如撒鲁斯特(Sallust,公元前86-前35)将战争的责任归于敌人。西塞罗(Cicero,公元前106-前43)主张罗马进行的都是防御性战争,目的是保护盟友,属于正义战争。李维(Livy,公元前59-公元17)没有明确讨论战争与帝国主义,而是通过讲述历史故事,暗示罗马的战争是正义的。维吉尔(Virgil,公元前70-前19)在《埃涅阿斯纪》中则明确写道:罗马人要通过战争征服别人。总体而言,古代材料大多站在罗马立场。

三、近代早期的看法

近代早期学者对古代罗马材料做出了不同解读。菲尼克斯和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354-430)批判罗马:其成功只是世俗的成功,本质上是残暴的强盗,无法进入天国。阿奎那(Thomas Aquinas,1225-1274)认为,罗马的自由导致了罗马的壮大。马基雅维利(Niccolò Machiavelli,1469-1527)在《君主论》中第一个系统讨论罗马的兴衰,在《论李维》中提出三点:罗马人的顽强;强干弱枝政策(将被征服者迁至罗马,征服越多公民越多,越打越强);剥夺战败者的自由,迫使其投靠罗马。17世纪的西德尼(Algernon Sidney,1623-1683)认为,扩张是健康民族的本性,罗马的扩张出于本性,而自由制度保障了人才选拔与人民的顽强。孟德斯鸠(Montesquieu,1689-1755)依据李维的《罗马史》写成《罗马盛衰原因论》,指出罗马人从未真心实意缔结停战条约,只是暂时中止战争,并且总将那些会使接受国陷入毁灭的条件强加于条约之中。

四、蒙森及其支持者

这一部分晏老师首先介绍了蒙森(Theodor Mommsen,1817-1903)的学术生涯与生平。蒙森渴望德国统一。在《罗马史》中,蒙森将罗马对意大利的征服视为统一战争。他将意大利的历史分为两个阶段:一是意大利在拉丁人带领下走向统一的历史,二是意大利人统治世界的历史(即帝国主义问题)。

关于第一次布匿战争的宣战问题,蒙森认为罗马是正义的:意大利人统治墨西拿是好的,而迦太基统治会牺牲意大利的商业自由,罗马人是整个意大利民族的领袖。然而,李维记载了克劳狄乌斯的煽动性演说,其中明确表示对西西里的征服是出于掠夺财富——这更接近罗马人的实际想法。关于夺取科西嘉和撒丁岛,波利比乌斯认为罗马是趁火打劫,显得尴尬;蒙森则为罗马辩护,这出于其德意志统一的政治立场。关于第二次布匿战争,蒙森辩护道:它使意大利有了和善的邻国。关于征服西班牙,蒙森认为罗马没有求取领土的意思,得到西班牙只是偶然。关于征服希腊,蒙森的解释是:防止希腊和昔兰尼被马其顿吞并而导致马其顿强大;保护罗德斯和意大利的商业利益;保护帕加马等盟国;以及因喜爱希腊文化而希望保护希腊人的利益。

总体而言,蒙森的观点是出于领土统一的立场,构建了一套防御性帝国主义的基本路径:罗马的战争都是有道理的,都是时事所迫。

蒙森的支持者包括:弗兰克(Tenney Frank,1876-1939)站在民族国家统一立场,认为罗马征服意大利是统一,但罗马扩张源自内部要求,责任在平民;扩张是罗马的自然活动,传播了文明。奥洛(Maurice Holleaux,1861-1932)接受蒙森的看法,但认为精明的罗马政客不会仅仅因为喜爱希腊文化就去征服希腊,罗马是稀里糊涂地打赢了战争,主观上没有扩张意图。贝狄安(E. Badian,1925-2011)指出,帝国主义是健康民族的自然行动,扩张使所有意大利人加入,竞争愈发激烈,从而出现了庞培、恺撒等领导的大规模扩张行动。

五、认知的转变

意大利学术传统对罗马扩张持批评态度,认为其破坏了意大利文化。莫米利亚诺(Arnaldo Momigliano,1908-1987)指出,罗马的对外战争是有计划的行为。罗马不向同盟者征收贡金,同盟者若和平发展便会挑战罗马霸权。为了削弱同盟,罗马就派遣他们去打仗——这就是罗马从一场战争走向另一场战争的原因。霍普金斯(Keith Hopkins,1934-2004)在《征服者与奴隶》中提出:征服者需要奴隶;罗马精英通过军功获得晋升,从而推动战争;贵族之间竞争激烈(杀死5000名敌人才有资格举行凯旋式)。

哈里斯(William V. Harris,生于1935年)在其著作《罗马共和国的帝国主义》中提出:罗马几乎每年都打仗。政治原因在于:罗马由显贵统治,这些显贵既是平等又是等级化的竞争性群体;罗马官职很少,具有科层性与竞争性。为了获取官职和财富,必须积累军功,这使得贵族与战争深度绑定。平民支持战争的理由包括:追随精英、获取战利品、土地、殖民地、商业特权、掠夺奴隶、在行省放高利贷等。战争将穷人送到殖民地,掠夺带来大量现金,自公元前2世纪中期到前1世纪末,罗马公民获得了免税特权。罗马的制度与结构都鼓励战争,因此罗马的战争都是侵略性的。这一观点在西方学界引起了极大的讨论。

六、对哈里斯的反应

芬利(M. I. Finley,1912-1986)在《古代世界的政治》中某种程度赞成哈里斯,他从生产力角度出发,认为殖民扩张是解决内部矛盾的最佳手段。布隆特(P. A. Brunt,1917-2005)认为,以农业为基础的社会生产的落后,是扩张的基本动力。埃尔斯金(Andrew Erskine)指出:罗马与同盟者的关系鼓励了连续战争;更多的战争带来更多的同盟者,反过来增加了可利用的人力——“老牺牲者与罗马人合作,会分得新牺牲者的财产和土地”。制度上,官员和贵族需要军功获取晋升与荣誉,不同时期因素有所不同,但最终是帝国的来临把扩张遏制住了(皇帝对军事的把控)。埃里希·格伦(Erich Gruen)认为,物质回报不是罗马扩张的第一动力:战利品并非罗马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商人逐利但不能影响政策。罗马熟悉希腊化世界的政策,被希腊化国家拖入其体系之中,最终成为该体系的主人。罗森斯坦(Nathan Rosenstein)借用现代国际关系现实主义流派,提出罗马显贵知道战争的危险,罗马的扩张与其说是贪婪,不如说是为了自保——这一观点得到了许多响应。

结语:

罗马帝国主义是一个长久不衰的学术议题,每个时代都有人重新发问。不同学者的观点差异,往往反映了他们所处时代的社会关切。历史观念的演变是逐步完善的过程,没有哪个解释能够一劳永逸地终结讨论。随着时代进步,未来必然会出现新的观点或对原有观点的进一步修正。

图片2.png